笔记
AI 与仪式社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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调整语气与措辞,观点与主要论证未变。

AI 正在改变很多事。
世界是否会因此变得更好,我们尚未知晓。但这个世界,确实已经演得越来越“好”。
曾经,就算只是看起来“好”的东西,也需要大量精力投入:无论是报告、研究,还是创作、演绎。而今,只要许个愿,模型就能批量生产这些“好”东西。格式完整,结构专业,细节精致,比大多数人做得更像那么回事。
于是,一个问题慢慢浮出来:
当完成一件“好”的事情变得如此简单,我们曾经看中的“好”到底是什么?
这并不是 AI 制造的新问题。AI 不过是终于把我们藏起来的虚假端上了台面。
仪式与真实
人的精力极其有限。所以数千年来,我们创造了大量流程、规范、技法和格式。这些结构也确实帮助我们创造了许多优秀成果。
它们并不是坏东西,很多时候甚至不可缺少。流程和规范帮助人彼此协作、校验结果和承担责任;技法和格式让成果能够被更好地呈现、理解和传播。
麻烦在于,当这些动作慢慢脱离了目标本身,一切就变味了。没有真正的理解,但学习笔记很完整;问题没有真正解决,但复盘很深刻;研究没有真正推进,格式和技法却登峰造极。风险也是如此,未必真的降低,只是审查流程完成了。
到了这一步,它们不再像帮助成果诞生的结构,更像一种证明成功的仪式。于是,我们不再追问:
这件事是否真的改变了什么?
而更容易追问:
它的仪式执行得足够完整吗?
异化的门槛
许多领域的壁垒,其实早就有些虚幻。
表面上看,进入这些领域的门槛来自知识、经验和专业能力。但实际上,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表达方式、格式、话术、流程和姿态。
论文怎么写,方案怎么排,报告怎么讲,评审看什么;你还要会说一套术语,知道什么叫“研究空白”,什么叫“风险闭环”,什么叫“方法论沉淀”,什么叫“长期价值”。
这些东西也并非没有意义。一个领域总得有自己的规范和结构,复杂度本身也是一道防线,至少不至于立刻被低成本的模仿和灌水淹没。只是,仪式一旦复杂到一定程度,能熟练执行仪式的人,就常常会被误认为掌握了领域本身。
更麻烦的是,有些领域里,仪式早已不只是外壳。人会花很多力气学习如何把事情写成某种样子,却越来越少追问问题本身;真实经验如果不合格式,反而不容易被看见;空洞表达只要足够规范,却可以顺利通行。到这一步,仪式已经开始代替真实能力,成了领域的替身。
曾经,真实和仪式之间维持着某种平衡:真实还不至于被全部埋没,仪式也足以保护和养活整个领域。
但是,AI 来了。平衡没了。
它太擅长完成仪式。论文、报告、方案、艺术创作,专业的、业余的,科学的、玄学的,它都能造出一套像样的外观。于是,仪式从门槛变成了速通。
端着 AI 的人未必真正掌握了领域知识。可仪式壁垒一旦坍塌,真正剩下的问题就会变得刺眼,也足以让很多系统不安:
一个领域真实的专业性到底在哪里?
答案显然不能是仪式。可有些领域走到今天,剥开仪式,里面已经空空如也。
从学习到生活
AI 所侵蚀的,不只是专业领域。
举个有些极端的例子。一堂讲座里,有人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,却仍旧一问三不知;有人一个字没写,却有自己完整的理解。不是说笔记就是表演。只是,真正的学习并不发生在笔记上。
互联网从聚合网站、RSS Feed,一路走到如今的 AI 知识库,人们一直在重复一种学习仪式:只要我抓到的信息和知识足够多,我就变强了。而在 AI 时代,这种仪式会被完成得特别好。一个知识点从未进过脑子,却已经有了完整的笔记和学习路线;一个问题还没有解决,复盘和过程记录倒先积累了起来。材料越来越齐全,真实判断却未必同步增加。
于是,新时代的文盲出现了。他可能认识每一个字,收藏了每一份资讯和材料;但如果没有 AI 帮他总结,他已经无法理解任何一句话。甚至,AI 帮他总结以后,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团无意义的文字,转头又作为下一份输入,被喂给下一个 AI。
思想的碰撞和知识的推导,如今未必经过脑子,但一定经过 AI。一个想法可以被写得越来越像论文,却可能从未被真正验证和探讨;一件华丽的作品可以凭空出现,背后却未必还有一个人的灵感。
学术如此,生活也一样。旅行、饮食、健身和职业道路当然可以由 AI 协助规划;便利是真实的,可一个人也可能越来越少面对“我究竟想要什么”,转而执行一个看起来合理的人生方案。
这些变化也不全是坏的。AI 确实降低了很多事情的启动成本,也让许多人第一次能把模糊的冲动变成一点具体的东西。只是,“成形”得太容易。只需要一路按下 continue,一份自己曾经倾尽全力也做不出的漂亮成果,就会出现在眼前。你未必能拒绝宣布这份成果属于自己的冲动,哪怕它从头到尾都没有在你的脑子里出现过。
到最后,学习和生活可能只剩下:
AI 总结了,AI 规划好了。
仪式的进化
社会往往奖励的是可见痕迹。真实判断、理解和事情究竟有没有推进,都很难直接看见;报告数量、会议次数、流程记录和 PPT 却很容易统计。生活也一样,一个人过得如何很难衡量,打卡、照片和推文却一目了然。
当这些痕迹成为目标,人自然会开始优化痕迹。这就是 Goodhart 定律,并不新鲜。久而久之,仪式社会就这样成形。
很多人曾反对仪式化,认为它挡住了真实;可面对庞大的社会机器,又不得不低头。AI 来了,仪式的摩擦突然消失。许多曾经的反叛者转头兴奋地参与到更大规模的仪式建设中。
这让人怀疑:有些所谓反抗,也许只是因为不擅长。AI 让仪式留下的痕迹变得更便宜、更漂亮,也更难与真实进展区分。当每个人都能轻松完成仪式,连站在仪式外面的理由也一起消失了。
结果很安静,也很危险:
真实问题没有解决,但围绕问题的仪式变得越来越完整。
当漂亮的仪式成为大多数,它甚至不再显得漂亮。于是,新的法阵搭起来,丹炉点起来:AI 读材料、总结经验、反思失败、提出新策略,反复炼制,直到自我进化。
让模型读材料、生成方案、比较路径、提出候选,本来就是 AI 擅长的工作。但如果没有真实任务、清楚的验收方式、对失败的追踪和成本上限,这种“进化”很容易只是仪式的循环。失败之后写复盘,复盘之后提出新方案;如果新方案继续失败,就再写一份更完整的复盘。
仪式的法阵只会进化出更纯净的仪式,至于它原本依附的成果,反倒不再参与选择。达尔文的棺材板想必已经钉死,进化才敢如此无拘无束。
丢掉的判断力
AI 最大的诱惑,未必是替人创作,而是让人心甘情愿地交出判断力。
判断是累的。它要求人给事情排序、决定取舍、处理大量信息,也要求人承认自己可能做错,承认有些失败甚至没有总结的价值。
有时候,人想自动化的其实不是工作的细节,而是对工作的判断:让 AI 定义目标、规划路径、验证结果并承担复杂性,自己只保留收益、身份和签字权。可如果一个系统真的能够独立定义目标、判断价值、选择路径、验收结果并承担责任,原来那个只保留签字权的人,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?
把判断交出去以后,保留下来的签字权并不会自动等于掌控。这或许比“AI 会不会替代人”更值得警惕。
更麻烦的是,在不少日常任务里,AI 给出的平均答案已经比许多人仓促做出的判断更稳定。主动保留判断力,就意味着愿意承担思考的疲惫、犯错的难堪,甚至有时做得不如 AI。这并不是什么舒适的选择。
仪式发动机
AI 时代,社会不会自动变聪明,倒可能先变得更会表演聪明。报告更多,流程更满,复盘更漂亮,作品更精彩,真实判断却未必也在增加。
AI 没有什么原罪。对于目标明确、愿意验证结果的人,它是很有用的工具;但在一个原本就倾向于奖励仪式的社会里,它也会把这种倾向放大。
所以,AI 时代最重要的问题也许不是:
我们能不能让 AI 做更多?
而是:
我们是否还知道,什么东西值得做?
知道什么值得做,AI 才是工具;否则,它只会帮助我们把仪式完成得前所未有地漂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