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谕与黄昏

最近隔一阵就能看到两句话——“天才程序员归来！”“天才程序员陨落了！”有些好笑，却也相当真实。因为他们非常诚实地把自己的“天才”归因于 AI 的参与。他们这样归因也很好理解：他们真的在做些什么。事情是伟大还是渺小，想法是不是自己的，另说；AI 额度一用光，进度条确实就卡住了。

但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。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，早就远离了事实本身。AI 会加速很多事情，但是一旦撞上现实，摩擦总会给你一巴掌，逼你减速。只是，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面对现实。

在人类社会漫长的演化中，由于人力的诸多限制，诞生了很多负责规划、解释和分配的结构。它们的存在不能说毫无价值，也不能说多有意义。AI 除了会加速牛马，也会加速这些结构。不同的是，在相当长的周期里，它们没有多少摩擦。因为在这些结构里，人们更多时候只是在想象和许愿。对想象和许愿，AI 可以走得很远；再远，也未必撞墙。

这个时代，人们总说，执行不重要了，AI 可以帮你做，想法才宝贵。其实未必。大部分想法都很廉价。很多成年人的想法，甚至不如小孩子的天马行空。问题从来不是能不能想出来。很多终极问题，在遥远的过去就已经被提出来了。真正稀有的是，让想法变成可以执行的东西。

过去，这是稀有能力。现在，它依旧是。

AI 只是降低了执行的难度，替代了一部分执行细节。它并不会自然而然地替你把执行打通。

但有些人不需要承受这种摩擦。那都是执行层的脏活。没执行好，可以怪执行者无能，怪他们不够 AI Native，怪 token 不够，怪投资人没有眼光。总归不能是自己的想法不切实际，不能是自己看错了方向。自己一定是那个看到了终极未来、终将统一诸天万界的造物主。

这里没有什么夸张的修辞。这是我近期真实见到的世界：在 AI 的帮助下，某些人的幻觉彻底放飞了。他们真的虔诚地相信自己是神，而周围每个人，都是等待归信的教徒。

Harness 这个词，大家耳朵大概都听出茧了。先不管它是不是一个好隐喻，也不管它已经泛滥得多么令人反胃。它最初至少是个正常想法：给 AI 加上现实约束，才能更好地朝目标前进。

可惜，行业里另一幅画面也越来越常见：很多人抱着没有任何约束的 AI，做着连文字表达都狗屁不通的白日梦，却要求另一群人不分昼夜地向虚空加速。AI 本该被约束，也本该让人变得轻松。结果，有些人拿 AI 批量生产缰绳，套在另一群人身上，试图用他们的日夜，把幻想拖得更远一点。

近些年有一句话——“坏人绞尽脑汁，不如蠢人灵机一动。”在 AI 的加持下，早已不是灵机一动了。那些“灵感”像粪坑里的蛆虫，一窝一窝地溢进这个世界。

AI 时代，这个世界多了很多神。有每天写一百个日程小程序的代码之神；有每天产出百篇新研究的科研之神；还有每天重新发明终极未来的创世之神。神谕倾盆而下，要淹没旧的亚特兰蒂斯。

然而，每到周中，额度总会耗尽，我们就能欣赏一场壮丽的诸神黄昏。

AI 确实加强了诸位的神力。

不过，也别忘了吃药。